遇见卡夫卡
南方的旧历新年与往常没有太大分别,天还是依旧的蓝,阳光也从没有停歇,正是出海打渔和晾制干货的好时节,只不过渔港里的集市早在过年前夕就已收业,村民们办年货要辗转十几里路到边境上的集贸市场,而家境稍微宽裕些的,也会驱车更远,往镇上的supermarket去赶一赶热闹。
我与阿来一家坐的是村里唯一的一趟小巴“进城”,车在田野里穿行,风吹过麦浪也吹来野菊花悠长的香,一路上阳光并不那样强烈,但仍然能遇得着戴斗笠默默步行的当地妇人,后来我也给自己买了一顶斗笠作为新年礼物,还特意配了一条粉红小碎花的布,我想出海或者进城的时候可以用来更好的遮阳,更重要的也许是,戴上它,我常感觉自己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女子,我已属于这里。
北仑河边夜晚的集市就像庙会一样热闹,我们购置了糖果干果、各式各样的年画还有大个儿的菠萝蜜,还品尝了十分入味的屈头蛋和鸡粉,原来那里的人烹饪鲜少用醋,如果你说需要醋,他们会很友好地递给你一盏碟和几颗青柠,挤出来的汁水比醋要酸上许多倍呢。我还从一位越南老妇人那里带回了一座贝壳与海螺垒起的小城堡,是送给海边的卡夫卡的。你一定会问,卡夫卡是谁呢?卡夫卡和你的卡卡鲁一样,也是一条善解人意的小狗么?当然不是这样。
其实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,不知何时起他来到了这个小渔村,没有人讲起他的故事,他也从来不和别的小孩一块儿玩耍,每个黄昏我在海边散步,远远的总能看见他,盘坐在沙滩上一言不发地堆砌着他的小城堡——潮水一来就会马上消失的城堡,或是看见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啊走,不断俯身捡拾困在岸上的小鱼,将它们一条条送进海里,又或是见他,安安静静地朝着海浪来的方向坐着,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,直到海水渐渐涨上了岸,直到海上的星光摇曳,直到出海的人们都已回到家安然入睡,直到海的这一边传来他外婆亲切的呼唤……
他就是卡夫卡,一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,一个喜欢一直望着海那一边的小男孩,我从来没有同他讲过话,但不知为何我一直相信,总有那么一天,卡夫卡会和我一起逐浪嬉戏一起堆城堡,一起安安静静地坐在沙滩上,望着浪来的方向……
我这样相信,是因为我听阿来讲起小男孩的故事……阿来说,小男孩的父亲母亲以前和他一样,也是村里的渔民,三年前的仲夏出海打渔,不幸遭遇了罕见的台风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……那时候小男孩不过五岁,于是他北方的姑姑来到这儿将他接走了,照顾他在北方上学和生活,每逢寒暑假都会回来和外婆一起住。你知道吗?他其实不会说话,他从出生起就……阿来这样说,阿来说到这里时我们几乎同时哽咽。所以小男孩卡夫卡,我相信总有一天,我会陪他一起看海,我会告诉他我的名字娜塔莉,我会和他一起默诵纪伯伦的诗,我会告诉他我是多么地想念你……
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/在沙土和泡沫的中间
高潮会抹去我的脚印/风也会把泡沫吹走
但是海洋和沙岸/却将永远存在
你还好吗?在梦里我几次梦见我回去,但四处找不到你,你也许换了新的住所,也许开始了新的生活,也许再也收不到我写给你的信寄给你的礼物,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,在南方的某一片海,一边听着小北为我唱的shape of heart一边在给你写着信。
小北回来过年了,这张明信片是他从澳洲带回的,是不是很像海边的小男孩卡夫卡?希望你会喜欢,娜塔莉和小北非常想念远方的你,新年快乐……
风居住的街道
我看到KFC宅急送的单车停在门外形成排,才恍然觉出深夜已经来临,我很困,但仍须在这里静静等候一个朋友,此前我看过一场樱花雨,找到一所空房子,是我未来的寓所,我还遇见了一个熟识却只能寒暄几句就道再见的人,后来我在风里走过一条长长的街……
我不知道娜塔莉是否也曾和我同样,在海边小北哥哥的酒吧,或是在北仑河岸的石桌旁,边喝着柠檬茶边给我写信,姿态应该也是如此,沉默得多,微笑得少,偶尔抬起头望一望远方。
而这样的时候再也不多,书和写字不再是生活之必须,工作复工作,抛开复杂与思索,我宁愿只是随意走路,等等车或是去影院看一部记不住的电影,时间要好过得多,我甚至打算要忘掉娜塔莉,因为不止的想念会耗去许多心力。
自从来到江的另一岸,每一日被公车、衣服、食物和临时的住所而占据,我更懂得了生活,也变得特别容易快乐,我总知足,但静下来时还是会问自己,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,为了遇见,为了寻求完整,还是根本这所有就是一场虚无?始终是没有答案的。这和生命中的一些相聚分离一样,难以计划和预知。就像你我搭乘的电梯总是上下交错,就像我赶一趟火车,身未到,它已远,旧日记忆与泪涌泉,唯有希冀彼此各珍重……
而我,明天也将要开始独自生活,我常听到的一句话则是愿你快乐,从过去到现在,从南方到北方,从沙湖湾到昙华林,愿你快乐总是耳边最温暖的提醒。
是,昨天我在樱花雨下坐了一个时辰,只许下一个小小愿望,亲爱的娜塔莉,愿你快乐……
孩子们的约会及其它
暮春的夜风之中,街角传来的笨拙二胡声,仿佛是谁在糙石上霍霍地磨刀,用力拉扯了我们的听觉以及视线,恍惚间我们仨,她在看车来人往,他愣愣望着下一个路口,像是等待迷茫的红绿灯给一个答案,而我低头跟着路人和自己的影子走,走着走着噗嗤笑出声来。我想起电影夏天的尾巴,光影里交错的麦田,停着鸟儿的悠长电线,还有满眼的葱绿中漾开的纯纯朋友的笑颜,那是记忆里我们都曾有过的盛夏光年……
而这样短短的想象过后,我只是回头朝他们笑了,笑说我们是三剑客呵,也说忽然间,我感到我们三个人各怀有心事走在这路上,有淡淡的风和沙尘的路上,像是互不认识,但同样都是孤独的过路人。孤独这个词总是用得不那么应景,从来不曾有人愿意承认,如同我一样,从来认为这是一个人同自己最安心的相处。就像是此时,和他们告别之后的深夜里,听着熟悉的曲子写下这一天的日记,写完了日记再写信给我远方的娜塔莉,该是多么温暖而有意义……
我写信告诉娜塔莉:不经意地我来到这里,来到陌生人们的生活,人们也来到我的,然后这样日复一日彼此成为可以交谈的朋友,一起吃晚饭一起走路打电玩,或是在我的空屋子里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最后各自默然。常常人们问起我的过去,而想想过去里都藏有些什么呢?糖果与风筝,闭塞与任性,又或者是所谓的旧日恋情?茫茫然如失了忆的人,想用力抓住些片段拿来讲述,而一次次总是扑空。
没有谁爱读和愿意相信空白的人生故事,谁都会猜想空白里是不是有别样隐秘色彩,就像是人们总是更关心魔术的背后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,尽管明白了之后会发现一切其实如此简单。也少有人愿意去相信完整的人生,谁都认定完整之中必有残缺,幸福的人一定有不幸,而不幸的人未必就真的不幸,以及在他们看来所谓孤单的人,其实是自己给自己刻意制造封闭的世界和情绪,认为这是完全可以避免。
是这样的娜塔莉,有时这些情绪的确可以避免,那是当我又怀念起我们的从前,又怀念起你安静的笑脸。人们不约而同问我娜塔莉是谁,她来自哪里,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偶尔人们也会复述我讲过的关于娜塔莉的一些事,比如海边,南方,不会说话的小男孩,小狗卡卡鲁,或者更多已经被我遗忘的场景和角色。而我总是宁愿沉默,或者只是说虚构,小说里的人物常常是现实世界里所不存在的。而无论时空如何转换,我已习惯了娜塔莉的存在,她的存在是空白里唯一色彩,可以驱走一切喧闹与不快。
我忽而想起我乘坐过的一趟车,路过汉阳的鹦鹉大道,道旁的一排老树上缠绕着一圈圈五彩的小灯,在城市辉煌的街灯映照下绚烂得像是梦中的世界,你说不真实吗?不,这些当然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,存在于每一个乘客和路人的心上。娜塔莉与我也是这样,存在于世界上的不同地方,却拥有同样的笑脸和忧伤,拥有同样的守望与梦想,并且我们之间有个约定,永不将彼此抛弃和遗忘……
两个朋友の家
小北哥哥的乡村酒吧,在雨季来临之前有了新的样子,从吧台到桌椅,灯光以及餐具,乡村田园风里裹挟着海港渔村所特有的粗朴气息,我们给它换了新的名字,叫做两个朋友の家,家里有暖色系的印花布,亲手编制的藤椅和秋千,还有远处繁星的光和海风的呢喃私语,一丝丝落在自酿的冰块果子酒里,晶莹,甜蜜……
哥哥说,小北与娜塔莉,这里就是小北与娜塔莉永远的家。于是墨尔本的港口,中国南方的小渔村,终于有了一座清新和富有灵犀的跨海小桥。小北写信来说,在他寄居的Richard夫妇家,无论是安详的老人,爱哭闹的小孩,都喜欢听他讲关于中国的故事,一颗特别的星星,银色的河,还有一座只在七夕点亮的神奇小桥,小北说,讲到这些时他总感到温暖和自豪,为中国南方遥远的海,为海边那个等爱的女孩……
三个月过去了,不断守候你回音的心情也渐渐归于宁静,海水朝落夕涨,而我依然坐在这个天空下的院子给你写着信,也许你从未见过海边的月光,青溶溶的一片连着一片,洒落在通往海边的沙地上,这光总是会加重每一个旅人的思念,对于家乡,对于爱人,对于有你的远方……
我记得你喜欢keren ann,此刻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沾染了月光和这个女子轻柔的吟唱, tide will rise and fall along the bay,and i'm not going anywhere,i'm not going anywhere……你知道吗?我离开得越久,走得越远,便开始一日比一日更加懂得你,懂得你不得不过的平静生活,你的孩子脾气,你内心的暗与光,你的追求与绝望……
而这一切是不是都太晚了呢?一年后的今天我已无法找到你,我已无法再回到你身旁。每一个夜晚来这里听海的旅人,带来各个地方的消息,他们叙说自己家乡的天气和时事,有时也会与陌生的人们谈起自己昔日的恋情和旅行的意义。我总认真地以为,天南地北,终有一天我也会打听到关于你所在城市的消息,或许会有人知道长江,甚至有人就从你住过的街区来,甚至,我这样想也许太过于天真,我是想说,没准有人会听说过你,听说过你常常写到的娜塔莉……
所以小北告诉我,两个朋友の家,其实是花与娜塔莉的家,有一天花也会和娜塔莉一样,撑着雨伞提着行囊来到南方的海边,来到这个星空院落,结束两个人的漂泊,将失散的岁月一段段述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