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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6.10 16:18:00 
 星光游乐场。  
   你去过夜晚的游乐场,或许只是散散步,去鹅卵石路那边的广场喂喂鸽子,你知道,夏天的晚上那儿总是比别的地方凉爽,有大个儿的喷泉和清凉的绿草地,有河水和小船,还有人群间细细游动的风。娜塔莉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吐了,她说晕眩,从未感到如此的惊骇和晕眩,黑夜之中坐这样的车还是头一次,几年前在白天坐过一次,那时候我妹妹……
   妹妹,娜塔莉说到这儿哽咽住,和她说到童年时一样,她再也吐不出,她说旋转木马,我们去那边骑木马吧。娜塔莉或许希望在她身边的我,如果是妹妹该多好,可是如果我见过娜塔莉妹妹的照片,我会模仿她穿上她最喜爱的花裙子,或者,棉花糖,冰淇淋,娜塔莉喜欢什么,我就给她买什么。
   音乐木马转完九圈就停了,我们都觉得太短,不愿离开,娜塔莉说她第一次看见木马那边还有大镜子,一面一面椭圆镂空边的,所有的木马,大的小的五颜六色的都围着镜子转啊转,上面布满了灰尘,娜塔莉说人们只记得每天把木马擦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,却忘了镜子,镜子里的灯光其实也很美。这里就我们两个人,我和你,你看这么多小小马儿,就带着我们俩奔跑,她说真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换一支背景乐,小丑与旋转木马,那曲子在一个叫做醒在梦河流域的集子里。

   娜塔莉来这儿是为了寻找存在感,她从哪儿得到这个词我也无从知道,sense of existence,她说存在感会使得某些东西变得有意义,比如说风铃,有风的时候它响,清清脆脆的格外悦耳,风铃为风而存在,至少响的时候是。还比如说,太阳花为太阳而存在,鸟与天空,沙与沫,爱情之于相爱的人,哈桑之于阿米尔少爷,你看过那个小说,为你,千千万万遍,你说你每次看到哈桑的那句话就要流泪,哈桑是为了阿米尔存在的,至少在他俩离散之前是。

   我把南风送给我的银镯子给了娜塔莉,上面为我刻下了小花朵,我说你戴着它,两个戴一起,南风说,无论你走在哪儿,黑夜或是白天,醒来或是梦中,银镯子叮玲玲叮玲玲,它们总是会提醒你的存在,是的,它们在,你就存在。娜塔莉从此戴上南风送给我的礼物,镂花的银镯子,不管在哪儿她总是戴着它们。可有一天,娜塔莉说,不是镯子的原因,南风的镯子,有时候,总沉默。
   我说有的时候,那么,娜塔莉,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确存在,或许可以去尝试一些别的办法,比如说惊悚的体验,是的,在惊悚之中感觉自己即将死去,觉得快要死去却又还是活了过来,一瞬间,就在那么一瞬间,你会觉得自己是真真确确存在着的。
  
   所以我带着娜塔莉来到夏夜的游乐场,过山车将我们放肆地摇进黑洞,我们在黑洞里失重翻腾,过往的呼啸的风,歇斯底里的尖叫,看不到光,黑洞里没有光,将我们带入一个绝望的新世界。

   然后还是安静下来,娜塔莉说,快要死去的感觉不是这种,如果你曾经体味过,就会觉得不是这种,一定不是,可有那么一瞬我似乎感到了——sense of existence,那是有个声音在我耳边盘旋的时候,说,为你,千千万万遍……
   而妹妹并不在那里,你知道吗,第一次她就站在那儿等我,拿着大袋的薯片等着我,朝我挥手和微笑,我扶着长长的扶梯走下来,满面的惧色,娜塔莉说,在这晚的黑夜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,看不见任何人,可是我知道,会微笑的小女孩不在那里了,再也不会在那儿等我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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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6.10 16:17:00 
 五月雪。  
   兰陵路一二八号,要记住,是一百二十八号,那个街道上有许许多多的法国梧桐,高大又浓密,里面星罗棋布藏着一些小巷子,破旧的,新的,长的和短的,我说的一二八号,就在其中的一个巷子里。俄罗斯风格的房子你见过吗?娜塔莉说,在那一带的俄租界,有些房子和其它的你看到的房子都不一样,墙面是深沉的砖红色,窗户顶是圆的,屋顶也是圆的,还带着蕾丝边,你不需要知道那是属于巴洛克还是洛可可,总之像个城堡,是的,找到了城堡,离一百二十八号就不远了。
   娜塔莉给我写了小字条,画上了迷宫一样的地图,在交织着的几根线条的某个点上有一所小小的红房子,歪歪扭扭写着兰陵128,娜塔莉还加了一些零碎的街景,像拐角处的奶茶店,花店和挂着closed木牌的咖啡厅,洛丽塔和莉莉周,娜塔莉说,沿路你会看到几个这样熟悉的名字,她说夏天来了,在附近的街角会有一个白发的老妪守着她的茉莉花和栀子花,你可以买上一捧,她会告诉你128号在哪儿。

   可是娜塔莉,我并没有告诉你,中途我还是迷了路,电车带着我驶向城市的中心,进入喧嚣的人群,接着又到了宁静的边缘地,然后我看到了码头,听到了涛声,我看见白鸥在江上自由来去,你知道吗,我多想下车,去岸边坐一坐,可是我必须去找那条梧桐树下的林荫路,那里才是你真正想要去的地方。所以我告别缓慢的电车,随意却又带着目的游走在不同的街区之中,我抬头看深蓝色的路牌,夏日午后的阳光让人晕眩,五月末的天像下了雪,整座城悠悠落着白色的杨花。

   娜塔莉来自哪里呢?她原来的居住地是那所红色的房子吗?我从来不曾这样问过我自己,我遇见过一些在雨中瘸腿奔跑的小狗和流浪的猫咪,我常会想象它们的主人和它们过去游玩的院子,街道和晚上睡觉的小窝,但是娜塔莉,娜塔莉不是流浪猫和受伤的小狗,她那么安静地来到十二楼,轻轻揿了我的门铃,和我互道了午安之后,从此便成为了这个房间的一员,从来我不曾问她从哪里来。她说你知道吗,我每天看见你出去,回来,回来了就不再出去,偶尔一个人散步,在很晚的时候,她说我不是来打扰你平静的生活,而是陪伴你,像一个天使那样。而我接纳她,毫不犹豫地接纳娜塔莉,却不是因为她是突然造访的天使,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使,我确信,但是有忧伤的心灵和同样忧伤的眼睛,娜塔莉的,就是。

   兰陵路128号,和娜塔莉地图上画的一样,深处在俄租界上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地方,我走过许多街,问过连串的人,终于找到了看守茉莉和栀子的老人,我买了她的几朵栀子,在清新的花香中老人和我友好地交谈,她说在那里,喏,那条巷子进去,第十三个门就是你要找的房子。那是条破旧的巷子,懒洋洋的巷子,红色房子和普通的灰色房子混杂在一起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越发不调和,我看到高低错落的阳台,别无二致贴着蓝色但沾满灰沉的细纱窗,拥挤的窗台搁着鲜绿或是已经颓败的花草,我不禁想,假如娜塔莉来自于那里,哪个才是她的家?是爬满常青藤和红蔷薇的?还是晾晒着被子和大大小小衣物的那一家?
   我知道红房子一定不同于其它的房子,它是俄罗斯风格,是座城堡,带花边的城堡,所以当这样一座房子呈现在我面前,我并不感到那么惊讶,娜塔莉,她只可能也只应该来自于这样的地方。红色房子里没有住人,绝没有人住在这里,窗子紧闭,几个门也上了锁,长长的过道,向上的楼梯,都阴暗,都布满了参差的尘灰吊子,我看见临街的那一面墙上有一块同样是灰尘满布黑色牌匾,上面赫然写着湖-北-共-进-会-旧-址。而娜塔莉,娜塔莉是个历史人物吗?又或者,果真是从天而降的,安吉儿?

  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使,从来就没有过,但我相信娜塔莉就是绝无仅有的那一个。她看见我每天出去,回来,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地方可去,她说我不可以为了她哪儿都不去,不可以成为和她一样自闭的孩子,我该走出去,常常出去,所以她给我画上翅膀,让我来到了这样一个久违的世界,我又看见了江,听到了涛声,闻见了栀子和茉莉花熟悉的香。但是,我更愿意和娜塔莉一起,拉着她的手,去不远的,或者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愉快旅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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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6.10 16:14:00 
 南风说。  
  
  
阿里巴巴是个有名的大盗对吗?娜塔莉熟悉我的脚步,她知道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总是腾不出手来,我每天总有那么多东西要带给她,她喜爱吃的小面包,饼干还有酸奶和番茄汁,这是我头一次为她牵回来一只气球,穿着魔法衣的小红帽恰恰在上面,她的嘴巴笑起来那样圆鼓鼓的,气球晃呀晃,没有人看上去比她更开心。
   娜塔莉坐在窗边,她没有过来迎接她的新朋友,她从来不会这样,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。阿里巴巴是个大盗吗?如果是,那也只是故事书上讲的,你知道吗,我听说有个比他更厉害的人,是哪儿的我可忘记了,就当他是美国犹他州的吧,他的名字叫米歇尔·莱顿,你知道吗,他居然在房东太太去度假的时候把整座房子都搬空了,不光只是那些柜子桌子床啊什么的,而是整个屋子,你见过装着一个大屋子的车吗?或者移动的房子?哈尔的移动城堡里才会有这样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的房子,但是米歇尔也这样做了,可不是发生在动画片里的,他把房东的屋子整个儿搬走了,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。

   我说娜塔莉,米歇尔肯定是给房子涂上了别的颜色,或许换了个尖尖的屋顶也不一定呢,就没人认得出了,他还可以加个小阳台,到哪儿都不会有人认出。但是你说,哪有车子装得下一整座房子呢?娜塔莉这么问,她说她的东西太多,如果要去沙漠,一个再大的旅行箱都不够用。我不带衣服,穿这套就行,但你看别的东西呢,我的木钟,首饰盒,存钱罐和那些堆满整个房间的旧的和新的书,还有小骆驼,还有巴雅的画,假如可以我还想带上这扇大窗户,你看我要带的东西这么多,得一个车子来装,最好把整个屋子都搬到那里去,那么我们就不用搭低矮的小帐篷了,也不怕陌生的小动物突然造访,我可以在月光照耀的屋檐下弹吉他,对,吉他,沙漠的人会教我弹吉他,就坐在我们屋外的台阶上!
   可是娜塔莉,我们住在十二楼,上面还有十三楼十四楼,这是个永远移不走的房子。而且南风说,烦恼人人一样,走到哪里都会有烦恼,她说头发每天都会掉无数,又会长出无数新的,那就是烦恼丝,到哪里都剪不断,走得越远,它就越是会疯长。

   谁是南风,南风是谁呢,南风说的话就像一朵乌云来到了娜塔莉的窗边,天气就变了,落起了雨滴,娜塔莉,她把窗槛上的小骆驼揽入了怀里,她说无论怎样,无论是现在还是许多年以后,无论是用旅行箱还是装得下一个房子的大车子,沙漠的人说欢迎她去,她就会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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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4.23 10:08:00 
 沙漠之光。  


   娜塔莉有了一个骆驼,从沙漠来的。她从来不提起是谁给她从沙漠送来了骆驼,还有用麻绳和牛皮串连起来的铃铛挂饰,中间嵌着个涂了油彩的核桃。还有一个圆圆浅浅的小木钵,她再三抚摸它的时候才突然觉得它像个烟灰缸,上面画着图腾一样的油彩花样,像还未干,另外一个小木碟也是这样的,重重的油彩勾勒出来许多图腾,画有骆驼和夕阳的牛皮相框也不例外。娜塔莉也因此拥有了一条黑色的裙子和一把牛角梳,她说你知道吗,我去过很多个地方,高原或是平原,看到过很多这样的梳子,喜欢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买下。

   我不在的时候,娜塔莉总和她的骆驼说话,我想应该是这样,因为我回来,总见她靠着窗,小骆驼在窗槛上或是在她怀中,它的黑眼睛一直都那么亮,亮得有些忧伤,所以我想,娜塔莉肯定是对着它的骆驼说了许多心事。

   娜塔莉说,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你看,我在这里,又有大约十天的光景了,十天我哪儿都没有去,不曾出过这门,我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想去沙漠。

  
   我以为娜塔莉从来不关心这屋子以外的世界,平日里她不愿出去散步,不喜欢晒太阳,有几次下雨的时候她要出去,我说别,后来下雨的日子她都靠窗坐在那儿不说话,她从来也不去逛商店,她穿的衣服就那么两套,白底子灰条纹的棉布衬衫,同样式的棉布裤子,另一套则是浅水蓝底深蓝纹的,都宽大,更显出她的瘦。每个星期我给她买回大袋的丹麦小牛角,大袋的苹果,有时换成香蕉,还有原味的薯片,特浓的酸奶,外加红酒味或是提拉米苏味的小饼干,她喜欢这些小零食,但从不贪吃,她说你知道吗,我最爱吃的东西在这里的士多店买不到,我小的时候……

   娜塔莉说到她的小时候,总这样突然打住,我也从不问,但我想为她买她爱吃的那些东西,尽管我还没法知道是些什么。


   娜塔莉的骆驼,像个小木马,只是没有蓬松的鬃毛,下颌不那么尖瘦,挺柔和的曲线,和它微笑的小嘴巴一样。它身上系着铃铛和辔绳,腿并没有那么长和直,应该是屈着膝的样子,驼峰之间还铺着黑色粉红边的小垫子,像是为某个旅人准备的,娜塔莉说,你知道吗,我想骑着它,但你看它这么小,我想坐上真正的大骆驼去沙漠,带着我可爱的小骆驼。

   娜塔莉的许多想法总让人神往,我每天外出,回来,听她说话或者有的时候只是沉默,她沉默的时候就像安详睡着的小孩子,没有一丝的鼻息,她说我沉默并不是感到悲伤了,请你也不要悲伤好吗,你叠衣服或是整理房间,你就和平常一样做你的小事情,就当这屋子里没有娜塔莉好吗。我说好,娜塔莉,但我更喜欢听你说话。


   夏天快到了,连绵的雨下不停,娜塔莉守着窗儿,不说话,也许她只对她的小骆驼说话,我看小骆驼的眼睛那么黑,那么亮,然后我的眼睛也变得和它一样忧伤了,我看天上的乌云也是这样。我想起一首老的歌,你说要一个人去旅行,眼里藏着一朵乌云。我想,娜塔莉也许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她想去沙漠,带着她的小骆驼。


   可是我说得等,等她康复吗?我也说不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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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2.16 17:31:00 
 娜塔莉与我。  


   十月末的天空,黄里泛着灰,你知道吗,黄是黄河的那种黄,浑浑的,像油画,灰是鸽子的灰,你见过鸽子吗?关于三年前的某天,娜塔莉总这么描述,她说乌云里裹着大雨,轰隆隆的,整座城都轰隆隆的。
   我说我从没见过黄河,我喜欢白色的鸽子,某年十月的某天,一场大雨来临之前,我和她一样,在浑黄的天空底下迷了路。那天我穿着黑裙子。
  
   唔…… ……
   是在哪儿?娜塔莉问过许多次,但她老爱忘记。我说我迷的那条路叫黄孝河路,它也让我想起了黄河,但不是油画里安静的河,是和大海一样波涛翻滚的河。

   听娜塔莉讲故事你从不会觉得厌烦,尽管故事里游走着的都是同样的人、相似的景,你之所以不厌烦,是因为上一回相貌平平又沉默的人,这回也许就穿上了花衣裳变成了口若悬河的小评论家。娜塔莉还会给灰色的房子涂上喜欢的各种颜色,她说,十月末的天空像受了伤的灰鸽子,在洪水泛滥的黄河里挣扎,我抬头望乌云的时候,却望见了一朵金黄的向日葵,它开在Eric的窗台。Eric你知道吗,他就是我后来认识的那个Eric。

   娜塔莉,她的记忆总是出错,或者听多了她讲的故事以后,我也弄不清楚到底哪个才真正存在过。比如上回明明印在街边指示牌上的向日葵——就是吸引她走向电梯的那花儿,这一回又跑到了窗台,成了一朵会微笑的小太阳,小太阳带引她走向了一个神秘的新世界,那个世界里住着一个被她唤作Eric的男人。我常常在娜塔莉的故事里迷路,但我唯一能确信的是,她曾爱过Eric,一个心理医生,他的工作室在某车站附近写字楼的十二层,和娜塔莉一样,他喜欢金黄色的向日葵。
  
   他的眼睛蓝里带着灰,知道吗,是混血儿才会有的那种特别的眼睛,不那么透明,却闪着奇异的光,如同飘游在苏格兰风笛声中的迷雾。我喜欢从他的瞳孔里找我的影子,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而在他的眼睛里我是灰色的,灰色的娜塔莉你见过吗,那是我喜欢的娜塔莉,和外面的天空一样。

   外面的天空下,浑黄而灰沉,一趟乘客寥落的公车将我安放在路边,黄孝河路,在城市的边缘,行车线的尾端,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我看见行人奔忙,街道空旷,整座城都轰隆隆的,大雨就要来临。走在路上我开始编我的故事,那是看到远处高楼一间开着窗的屋子之后,我把那儿当作医院,窗子后面是我故事的主人翁。
  
   她叫娜塔莉,住在医院的十二楼,已有整整九天没有外出没有见过太阳,她的窗台常有鸽子飞来飞去或者停留,她尤喜爱灰色的系着红丝带的鸽子,她知道它是从附近的公园飞来的,它脚上的红丝带是她和过去的爱人在公园里一同系上的,它眼睛深蓝里带着灰,和外面的天空一样。今天护士说她可以出去散心了,一会儿妈妈来接。
   大雨来临之前,娜塔莉和妈妈去了公园,她穿着浅蓝底灰条纹的衣服,擦肩而过的小孩看见她会说,妈妈你看,病人。
  
   是的,娜塔莉病了,她来这里是为了看鸽子,为了找那只眼睛很特别的灰鸽子,找到它她就会好。娜塔莉央妈妈去买棉花糖,她一个人在公园里四处游走,她去坐摩天轮,和孩子们一起在旋转木马上转啊转啊,她不能确定该不该和孩子们一样惊叫和欢笑,因为无论是在空中还是地上,欢笑或是惊叫,都找不到曾经的记忆和拥抱。
   妈妈去买棉花糖了,整个公园轰隆隆的,和整个城市一样,所有人蜂拥着涌向一座吊桥,桥下是河,河边躺着一个湿淋淋的睡着了的女子,她手中握着一缕红丝带。

   娜塔莉……
   娜塔莉……

   他们说娜塔莉是病人,但我喜欢和她住在一起,我喜欢听她讲故事,讲那个十月关于Eric的故事。




标签:向日葵,二月生,谁来教我讲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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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.01.12 20:26:00 
 山 之 神。  


   一场初雪过后,山林里的冬天更加寂静了,入了夜,深居山中的人们要么捻灯熄烛早早睡歇了去,要么彻夜照着明,一家老小围在炉火旁,女人织着孩子深冬时候穿的厚毛线衣,男人也闲停不住,坐在摇椅里反复话着当日邮来的报纸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人谈论着过去一天里山外发生的事儿。


   阿慢睡着了。睡眠之于他,一向是极为神圣的事,任凭四围里老人的咳喘、婴孩的啼哭,甚至更远处寒鸦的哀号一齐撕扯着黑夜,他一旦睡着,便不那么容易醒,他需要在忘我的睡眠里,缓解整日写作带来的烦闷、纠结抑或痛苦。偶尔他也会醒来,那一定是因为做了梦,他从梦里醒来后会不停歇地抽烟,一根接着一根,直到眼泪安静地流下来。

   而此刻阿慢睡得如此安详,紫上感觉得到。他的鼻息柔暖而馨香,在紫上的发丝里缓缓地抚绕,这是他们之间唯一剩下的温度,而午夜的缠绵、耳畔的温存,一个时辰还未过去,便随着山中的寒气一同冷却到了冰点,犹如一场突然褪去美好外衣的迷梦,终究是个噩梦,终究难以抚平她心中对于一个影子,或是说,一个名字的畏惧。那名字,从遥远的山林深处来,从那个隐秘的、不为人知晓的地点来。那一瞬,整座山里的人们都沉睡了,咳喘、啼哭、寒鸦的哀号也全部静止,唯有紫上是清醒着的,唯有她才听辨得出,山那边是阿慢的呼喊,压抑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放纵,那名字,属于他逝去的恋人,一个永恒的、无可取代的恋人……  


   没有谁比紫上更明白,在坚如磐石的秘密之下若要成全爱,就必须与你所爱一道来守护这个秘密,而不是揭露与破坏,除非你下定了决心离开。要紫上离开?——不。她做不到。她与阿慢在湘西凤凰的沱江边相遇,两盏游到一起的莲花河灯,在交会的刹那同时燃烧,灯的主人便从此相连,一个来自更南方的海边,笑容如大海般恬静,一个是被爱放逐的旅人,在流浪的长途中寻求着解脱。那个夜晚,沱江两岸灯火昏黄,他们在夜里迷了路,她牵着他的衣袖说,带我去流浪……


   所以到了这一年深秋,她又随着阿慢从山外的城区搬迁到了这座别墅,为了这个新住所,阿慢变卖了他父亲的所有置业——一栋有着十三个房间的四层小楼和一个破败的印染厂,他说全为了紫上,他知道她喜欢幽静和独处,还有一个原因,那便是热恋时他对她的许诺——他要在山上为她盖一栋带有花园的房子。眼下他们的花园还没有修葺成形,自入冬以来,先前翻挖的土壤一直那么生硬地裸露着,栽种的几株棕榈树——南方海边特有的树也牢牢捆绑着草绳,在寒霜遍野的季节更增添了几分萧索。

   紫上想念故乡的时候,会坐在顶楼露台的摇椅上看远方,看山和夕阳,偶尔也倚着阑干,遥望鸟儿在湖上翙翔,阿慢告诉她,那儿是东湖,湖是小小的海洋呐,这儿也会成为你的故乡。阿慢不知道,她其实已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故乡,她说好要跟着他一起流浪的,可是她,却牢牢忘不了一个影子,或说一个名字,那名字在对面山上的某个位置,也许是刻在一棵古老的树上,也许潜藏在树林深处废弃的碉堡里,那名字从阿慢的呼喊声中来,遥远而真确,整座山里的人都睡了,只有紫上是醒着的。“我无法信仰别的,我心中早已有了一个神。”她想起阿慢新作《悼亡人》里的句子,她知道那神,就是她一直以来所畏惧的名,她与阿慢相伴拜倒在神的名下,他看不见她,她不能让他看见啊,她说好要和他一同守护这秘密。


   紫—上,阿慢这么称呼她,这并非她生来具有的名字,它来自阿慢枕边的《源氏物语》,光源氏在一次旅行途中遇见了年幼的“紫上”,便将她带回了皇城,收养在自己的府邸,她是光源氏一生爱得最为深切的女人。

   而阿慢的紫上,阿慢的紫上并没有名字,她来自南方的海边,故乡的样子她已渐渐想不起,她唯一记着的,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字,在阿慢每一夜的呼喊声中,在山的那一头,绵延不绝地回响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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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12.28 19:39:00 
 葬 礼。  

   人们说,在人去世后的第五个七天,即所谓的“五七”,他的灵魂才算真正意义上和身体分离了。因此,在我的祖籍浙江诸暨的一个小村落,五七的前一夜,乡亲们素来有搭“望乡台”的习俗,为的是让逝者的灵魂登上那里,眺望远方的家室,会见亲友。然而当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,已经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个七天了,这一夜,我久久伫立在村尾草垛旁的老桑树下,眺望祖母屋子里昏黄孤寂的灯光,我知道父亲的灵堂就设在那里,但我还是没有勇气,没有勇气走向那里……

   得知父亲去世的那日,我正在鄂西北神农架周边的一个村落采风,探访当地的民风民情和奇闻轶事。大巴载着采编部里的一行人,在迂回的盘山公路上颠簸行驶,疲惫不堪的我无意掺和同事们的自娱自乐,剧烈的高原反应已使得我呼吸困难,一路上紧紧扪压着胸口,在晕眩中又极力保持着清醒,唯恐车子从山道上訇然滑落。然而,就在它震颤得最为惊心的那一刻,我收到了母亲从五百公里外传来的讯息,“他去了。”他—去—了,短短的三个字,没有称呼,没有缘由,母亲带着对父亲一贯的漠然与无奈说出了这三个字,而这种疾电似的口吻传导给我的,却是万刃攒心的痛楚,永世得不到解脱的痛楚。因为父亲的离去,宣告了一段破碎过往的结束,不,一段破碎过往的永不结束……
  
   我坐在老桑树下,仰望夜空中疏朗的星光,它让我追忆起孩提时湖边的流萤,那时候,父亲每每从城里归来,都要带上母亲和我去湖边散步,迎着柔和的月光,窸窣的虫鸣,父亲总是悄悄儿掏出揣在怀中的礼物,好像变魔法似的,一份儿给母亲,一份儿给我,那物什带着父亲特有的体味,馨香而温暖……幼时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糖果盒,在举家搬离村子后便遗失了,而母亲的梳妆匣里却一直存放着那枚已褪为古铜色的胸针,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,父亲将它戴在母亲的针织衫上,我望见熠熠闪动的淡金色光芒,就和飞舞在身旁的萤火虫的一样。

   每到父亲回家的日子,祖母便把熟睡的我抱进她的屋子,假如我惊醒了,她就给我讲许许多多过去的故事,她告诉我父亲曾有两个弟弟,一个在五八年洪灾饥荒中夭折了,一个中了花的毒,不久就被毒“吃”掉了,祖母说那是一种粉红色的花,带有白色的花粉,那花碰不得,所以我从小就害怕花儿,尤其是带有花粉的粉色花儿。有一次祖母还告诉我,父亲是舅舅的战友,后来一起退役了,我们一家常去那个湖叫星星湖,就是父亲和母亲初恋的地方……
   
    夜半的时候我常听见父亲急促的喘息声,还有母亲喁喁的低吟,那声音混杂在一道,就和案楼上咕隆咕隆作响的小老鼠一样让我无法入眠,祖母总是轻轻地捂住我的双耳说,那是因为父亲自小就患有哮喘,你母亲在唱摇篮曲安抚他哩。知世以后我才发觉父亲有着军人般强健的体魄,并非像祖母说的那样患有什么不好的病。借由父亲原来部队的一线关系,我们举家从浙江搬迁到了湖北,父亲在武钢厂找了一个焊接员的活儿,而母亲也在一家小印刷厂里当了会计,一家三口住在十来平米的小屋里,却也其乐融融。隔着一面印花窗帘,我还是常常在夜里听见父亲的“哮喘”和母亲的低语,然而即使祖母已不在身边,我也能十分安然地入睡了。

   那一年,父亲在钢厂里的活计干得出色,亲友四邻需要修理和焊接的也都找上了门来,父亲便常常带着他的电焊手套和防护面罩回家,而我总是拿他的面罩当玩具,模仿嗞呲呲的电流声。那时候屋子里总是闪耀着炫目的蓝光,弥漫着青灰色的烟雾,而今想来,那似乎为父母亲的战场设下了伏笔,此后的无数个深夜,在阵阵嘈杂声中也同时进行着无休止的争吵与谩骂,关于晚归与恶习,关于女儿与贫穷,关于分居,关于离婚……而祖母说过的有关“哮喘”的一席话,在今天看来也是一语成谶了,父亲肺癌的前期,他在饱受病痛折磨的起初,就是类似于哮喘的症状。
  
   父亲从发病到去世,只有短短的一个半月,在那期间,他给我打过数次电话,央我去看他,并把重症病房的房号告诉了我,然而我总是沉默不语地挂断了电话,有一次我已走到了他所在的楼层,最后却止了步转身离开了。而今夜,在他离世后第四十九天的这个夜晚,我才踏上看望他的路途,回到了他远方的故乡,一个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年的地方。在黑夜中我已寻不见他,怎么也寻不见,只祈求“望乡台”上他的魂灵,能在星星的指引下寻见我。在那儿他不再是狂热的赌徒,不会再输掉母亲也输掉我,不会再让我和母亲在这二十年的支离破碎中为命相依,也不会再让我,在离他一里之远的黑夜里,独自哭泣……

标签:谁来教我写小说,好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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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11.28 14:33:00 
 矢车菊の忆。  


     六年前的冬天我第一次坐车到名为鄂城墩的小站,同学轶说在那儿等我,让我一定留意沿途的景物,在看到一个像蒙古包一样的圆形建筑之后,停站即下。
   “蒙古包”实为这座城里唯一的杂技厅,这么多年过去了,对那个小站前前后后的标志性建筑,譬如西北湖、新世界百货,市图书馆以及香格里拉等等,我全已了然于心,但每一次坐车去往那边,就和最初时候一样,沿路上我的目光都不会有丝毫游移,直到远远地望见那座“蒙古包”,才不由得安下心来。我似乎觉得我的同学轶依然在不远处等着我,大雪中她歪斜地撑着那把她最喜爱的小红伞,一会儿探出头看过往的车辆,一会儿向手里的烤红薯哈着暖气……


     轶的家住在高雄路,这个地名我是从她寄来的明信片得知的。尽管一并去过她家许多回,但每次都是她到小站接我,然后我们一路上谈着过去一周里学校有趣的事,还有图书馆自习的时间安排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的家。一贯如此的,若非实在需要,我从不刻意记路,尤其是有伙伴在身畔。

她家所在的街区,由一条并不太长的林荫大道与外面繁华的金融区牵系着,截然是两个世界。来的路上若是有阳光,我总会被凌云大厦蓝莹莹的玻璃墙照得目眩,而走过那条林荫道,像是通往了一个宁静的小矮人国,夏天的时候那儿有蝉鸣鸟叫,下雪的日子会有扫雪的人沿街忙碌,还有满是油污的小饭馆,鼓噪着流行歌曲的理发店,而那一片房子留给我的,则是老旧的灰或棕色的印象,是富有亲和力的市井颜色……
     
     一天的自习下来,我们常常会在附近的面馆吃大碗的米粉,然后去逛商品琳琅的文具店(我们初识的那会,她从那儿给我买过一杆火龙果红的圆珠笔,还有一个小小许愿瓶。),有时我俩也挤在学校门口的小摊,和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们一道,抢着吃上几串沾满番茄酱和辣椒粉的鸡排。
     每到天色渐暗的时候轶送我去车站,临行前总是不忘嘱咐我明天的约定。有一回恐怕是最为难忘的吧,那已经是大学时期的事了。轶带我去她家附近的理发店,在那儿我第一次拉直了长头发,为了晚上和我喜欢的人见面。她送我上了去公园的车,隔着茫茫夜色,她微笑着说我看上去格外的美,她似乎总是比我更加怀有信心和期待,就好像我们曾一起坐长途汽车去过那个男孩的故乡,她说见面吧,勇敢一点。而我们围着小城走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我还是决定径直回家了。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,后来我们的约会是怎样一回事,而我又是如何只身一人坐末班车回了学校……


     轶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微笑,沉默,但从不会有眼泪。她喜欢我在阳光下给她梳辫子,她的头发差不多有一米长,但即便是编成最简易的麻花辫,也从来不会显得俗气。她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只是一瞬擦肩的印象,便觉得我是个阳光又活泼的女孩,后来我从未问她对我的印象是否有了改变,而我却总是对她说,未曾相识的时候啊,我始终觉得你不那么容易接近,你总是拄着一把长柄小红伞,走起路来身板直直的,看上去那样自信,让人不敢去接近。她笑说,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卓别林啊……


     友谊之花一如爱情,纵使岁月静好,到最后还是会不经意地凋零,而一生中最美的时光,就好像童话里最初的风景一样,隔得越久,越是纯净。

在海的远处,水是那么蓝,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,同时又是那么清,像最明亮的玻璃。然而它是很深很深,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……

 

 

——忆我与轶最美的时光,是为念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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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11.10 11:24:00 
 梦回一九八四。  

  
     雨越下越急了。醒来的片刻,她试图追索着雨声从舒缓到逐渐剧烈的轨迹,因为那正好与她方才的梦节奏吻合。梦的极高处——那遥远而灰蒙蒙的地方,不像是危机四伏的丛林,也并非硝烟密布的战场,只隐约道得出,那缭绕的灰雾笼住了她整个的视野,还未来得及辨明身在何处,一股子骤雨瓢泼而下,她顺势跌落——梦亦摔成了碎片,等候着做梦的人有心地拾起,循着星点的记忆,将它们一一连缀在一起。

     梦,之所以同过去和未来有着微妙的关联,大抵是由于渗入其里的声响和气味,暗含着一种与时光交互的默契。就好比此刻萦回在她耳畔的那首老歌,歌里反复呼唤着一个名字,一个遥远地方的女子,耶-利-亚。正是这个叫做耶利亚的人,将她带回到了八十年代的一个小镇,那里涌动着拥挤的欢腾,噼里啪啦的爆竹在鼎沸的人声中联排炸开了去,腾起了团团青灰色的烟雾,落了一地细碎暗红的炮衣。撩开那雾,一双颤动着的身影,由一辆老式的自行车承载着,吱溜吱溜地,渐渐滑入她的视线。
   
     男人比年少时瘦了些许,却依旧的高大坚实,在失了秩序的人群中间,他那有力的臂膀巧妙而稳当地掌握着方向,任凭四围的人怎样欢笑着拦挡和起哄,车子也显不出丝毫的颠簸。他的样子专注而喜悦,读得懂的,会觉得不单是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,而是身后女人羞怯而温暖的倚靠,那暖意,由着他厚实的背直抵到了心上。女人清秀的面庞和学生时候一样,齐整的刘海在风中撇开了去,显露出白净的前额,两绺发辫则稳帖地垂在胸前,上面落着细细碎碎的五彩亮片,与她漾开的微笑一同,在冬日的晨阳下,闪动着暖融融的光芒。
    再走两里半的路程,过了那南桥,就到了他们共同的家,行一行礼数,入了洞房,她将成为他的妻……
   

     请叫我婳,或是和我的朋友们一样,把我叫做花儿。
     大学三年级的冬天我患了一种病。每天上课铃响的时候,他就跑去我的教室给我送药喝,金银花露瓶子里盛着的热腾腾的冲剂,巧克力颜色。他全然不知那药是治怎样的病,而医生也从未告诉过我。他从家里带了一副又黄又旧的足疗谱,用一管钢笔做道具,循着穴位仔细地揉抵着我的脚板,他说哪儿疼,就代表哪个器官有病。我哪儿都疼,所以我们还是没弄清楚到底是哪儿的病。
     后来,我老是对他发脾气,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坏脾气鬼,我开始喜欢一个人待着,要么一个人窝在宿舍,要么去外面走路,我喜欢黄昏,黄昏的时候去湖边散步,或是去小山上,在山上我一走就是几个小时。记得我们初识的那会子,他和我常常去山上走路,偶尔也坐在木椅上晒太阳,有一次我们遇到了樱花雨,你知道樱花下的雨是什么样子吗?——就是漫天的樱花花瓣,像小雨点一样扑簌簌地落下来,落到我们的头发上,毛衣,还有鞋子上。我脾气变坏的时候,他也老是在宿舍楼下等我,给我买好吃的东西,帮我写作业。

     可是冬天才过一小半,我就回家了。临行前我和我的好朋友说,带一个口信给他,要对他说歇斯底里的决绝的话。
     离开学校之后,我四处旅行,一会儿上高原,一会儿去很远的地方看海。一晃,就过去了快一年的光景。中间我只回去过两三次,一次为了照毕业相,一次为了论文,还有一次我记不清了,总之那时候我们都快毕业了。我和好朋友通过几次电话,她说我照你的意思和他说了决绝的话,我说他配不上你,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还有一次,是在深冬吧,下着雪,她来电知会我一些手续的办理事宜,然后也顺便告诉我,他恋爱了,和一个我熟悉并且喜欢的女孩子。

  
    每每聚会的时候,我的闺蜜们都叫我桂桂,我熟悉并且喜欢的女孩也一样,她叫我桂桂的时候我总感到特别的温暖,那温暖,有时甚至让我想流泪,我总回想起到学校办毕业手续的那次,在图书馆和她的巧遇,隔着很远她却一眼望见了我,我们拥抱,她倚在我肩头,竟伤感得落起眼泪来。那时我只觉得她真是个孩子,我哪里记得那么多的事情,我只心疼这女孩,并且,觉得他,真是好福气。  

     过不了太长时候,我想我会听说他们的婚期,尽管她从不在聚会的时候提起,但我想应该是近了,三年多了吧,他们在一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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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10.22 18:23:00 
 二十三岁的分别。  


     多年后,对于随着时光流逝却一直留在她记忆里的人,以及温暖过她的各种形式的爱,蒂娜无一例外地进行了反思,这种反思因为贴上了成人的标签,显得细致敏锐,审慎而深入。

当然这需要否定的勇气,否定他人,否定爱,继而深刻地否定自己。

 

蒂娜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布兰德一家。记忆从一辆轰鸣南下的列车开始,绵延不绝地向远山驶去,如同一段永不见终点的旅程。


     透过车窗,她看见她正与布兰德先生的侄女争吵不休,不一会儿两个小女孩便面红耳赤地扭打成了一团。事由已不可考。要么是因为她手中的糖果盒,要么就是另一个小女孩漂亮的蕾丝裙子。总之最后的结果是,一声尖利的哭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,整个车厢的乘客都瞪圆了眼睛望向她,那目光咄咄逼人,甚至满含控诉,她觉得那一轮红红的牙印像是刻在了她自己脸上,而不是对手可怜的胳膊上。

在一位老妇人的亲切安慰下,穿蕾丝裙子的小女孩一直哇哇地哭,哭来了布兰德夫妇,哭来了她的表姐表哥,也哭来了她“敌人”的父母。


     她的“敌人”就是小时候的蒂娜——整个车厢里最坏的孩子,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,乱蓬蓬的头发也赌气地竖着,衣领下的一道抓痕让她觉得刺痛又不自在。她的父母连打她耳光的工夫也没有,一把夺走了她的糖果,和布兰德一家一起涌向了那哭泣的孩子。要是平常在家里,她是逃不过责骂和打罚的。

小时候的蒂娜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是一个好孩子,这一点不用她的妈妈过多描述,布兰德一家也是十分清楚的。布兰德夫人极喜爱蒂娜的弟弟小弗恩,常常感叹说真想把他带到他们家,做她的孩子,蒂娜因为这句话,到哪儿都牵着她的小弗恩,她总是离布兰德家的人远远的,不和他们说话。


     这样的一个孩子长大后会怎样呢?

有句俗话说,三岁看到老。蒂娜十三岁的时候,和小蒂娜还是有一样的地方,更多的则是不一样。小时候的蒂娜走到哪儿都不讨人喜欢,可长大了却不是这样,从别人的目光里,她觉得大家还是喜欢她的,即便并非那么回事,也决不至于讨厌。这一点,从布兰德一家对她的悉心照料上,她已足够自信地这么认为了。


     布兰德夫妇把她从遥远的地方接到自己家里过圣诞节,给她穿上她从没有穿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漂亮衣服,带蝴蝶结的帽子,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的小皮鞋,这样一装扮起来,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小女孩看上去也像个小公主,布兰德夫人总是慈爱地说,蒂娜留下来,做我们家的小公主吧。


     蒂娜和小伙伴们也非常合得来,甚至是在那遥远的小时候视她为“敌人”的那个小姑娘,也喜欢和她在一起玩,她似乎早已忘记那轮红红的牙印了。可是,布兰德先生的儿子杰弗里对蒂娜总是不那么热情,或许他还记得她表妹胳膊上那轮狰狞的牙印,又或许是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本来就很难成为朋友,蒂娜觉得应该是后者,因为后者是可以改变的,后来他们也成为了朋友,虽说算不上要好,但至少不像小时候那样离他远远的,从不理睬她。他们一起玩游戏,一起给圣诞树装上彩灯,给雪人戴上帽子,他常常像个大哥哥一样分给她大块的蛋糕和饼干。


     蒂娜在布兰德一家的围绕下,度过了温暖而欢乐的圣诞,她似乎从不想家,只有当爸爸打来电话时她才觉得有些伤感。然而她告别了爸爸再次投入布兰德大家庭的怀抱时,她真想一辈子都在这儿,一辈子做他们家的小公主,一辈子,一辈子都不要和杰弗里哥哥说再见……

 

然而,自从十五岁时和布兰德一家分别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。他们的父亲,从合伙人走到陌路,一切也都随之结束。然而有个名字却一直延续,延续,直到蒂娜二十三岁的时候……

二十三岁的蒂娜与三岁和十三岁的蒂娜都不一样。

她常常独处,喜欢一个人坐火车旅行。

她仍然记得那个叫杰弗里的男孩,不过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已懂得,那并不是爱。

但她也没有再爱过任何人,因为她常常独处,并且喜欢一个人旅行。

 

两年过去了,她坐在这里反思,她觉得她所需要的,只是一个同样温暖的圣诞节,和一个同样温暖的大家庭。

仅此而已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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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9.08 20:51:00 
 十英镑的葬礼。  


   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,秋日的阳光连日照耀着阿默斯特镇和环绕在乡间的那些小路,似乎想用这迟来的眷顾,将它们从长久的疲惫与泥泞中唤醒。

  
   温妮丝特心中的愁云也在渐渐散去,快到黄昏的时候,她去院子里摘了满满一篮子苹果,又向邻院的小女仆玛莎借来了几束雏菊,回去给孩子们烤了一大盘松饼之后,才开始慢慢张罗起出门的事儿。
她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换下,木匠克雷文先生便停在家门口一个劲催促了,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哈瑞和小弗恩,这两个孩子,一个刚刚捕完鱼回来,穿着并不合身的黑皮裤,上面沾满了碎泥巴和浮萍,而小个子弗恩呢,他在克雷文先生门下学了几个月的木工活,可比从前邋遢了许多,手上的木屑都没有擦干净,抓起妈妈做的松饼就咯嘣咯嘣吃了起来,还时不时地递给他哥哥哈瑞几块。


   不过呢,这几日克雷文先生和这个小家伙可着实帮了不少忙,算上木料、油漆、和做工,只花费了温妮丝特十个英镑,便让那位受尽病痛折磨足足有三个礼拜的人,有了一个安静的住所,或许那木盒子看上去并不那么气派和舒适,比如说黑漆刷得不太均匀啊,又窄又短啊等等,但这已足够让温妮丝特满意了。于是为了不让克雷文先生抱怨,她顾不上围裙不围裙的了,挽起果篮子,顺手插上了几把雏菊,提上煤油灯就立刻和大家一道出发了。玛莎隔着院子向她打招呼,说她的气色和去镇上做礼拜的时候一样好。


   可是,当他们走上通往勒比斯山的乡间小路时,温妮丝特心里头的忧伤,就像逐渐逼近的山上的阴影,一步步在加重。她回想起六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收割的季节,同样是沿着这条漫长的乡间路,她送走了自己的丈夫,尽管当时镇上有不少人都陪同她一起上山,但却丝毫没能够抚慰她内心的痛苦。自那以后,镇上失去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医生,三岁的小弗恩失去了父亲,而她,一位年轻的妇人,也失去了丈夫无尽的爱……

   而这一次,说不难过吧,也绝不是那样,毕竟是自己亲生妹妹的丈夫,而且在这段时间的照料中,温妮丝特对这个性情沉默又古怪的人,也渐渐开始由陌生转为了同情,有时甚至是,赞赏——几乎是一种很奇妙的力量在感染她。
  
   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,从约克镇来的马车夫将他送来的时候,她是第二次见到他,然而那一瞬,她几乎是泣不成声了,她不敢相信她曾见过的妹妹无比崇拜的那个画家,会变成眼前的这副模样。那个躺在马车里呻吟的男子,瘦削得不成样子,黑乌乌的眼眶深陷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马车夫留下了一顶黑色礼帽,一杆手杖,一个威士忌酒瓶和一副色子,说他们在酒馆里发现他的时候,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。临走前马车夫递给温妮丝特一张医生的便条,上面整齐地书写着:肺痨,尽快置办后事,请节哀……

 

正当温妮丝特陷入无尽忧思的时候,哈瑞和弗恩的争吵将她的注意力移开了去。两个小伙子无休止地争论着手杖上刻着的字。小个子弗恩被盒子倾斜的右角压得面红耳赤,却仍然使劲地喧嚷着自己的观点。

    “不对!是——‘我-------碍’!”

 “‘一切障碍都将粉碎我!!’一定是这样!!”他的哥哥哈瑞坚持。


   克雷文先生扛着盒子的那头,一边走一边抽着烟袋,似乎觉得他们的争吵毫无意义,因为那几个劳什子已经永久地躺在了盒子里,那个人的怀里。他越过盒子试图和温妮丝特对话,问是不是在远方那片银杏林里,问是不是需要歇一阵再走,反正天已经快黑了。


   温妮丝特眺望远方,收割后的田野被烧成了片片灰黑,火红的晚霞在远山一抹一抹散去,这情景让她想起挂在妹妹书房的那幅油画,风格与十七世纪荷兰画家霍贝玛的接近,然而相比之下显得更加阴郁和沉闷。


  “不管他是流浪汉,还是一无所有的乞丐,不管他走到哪里我都要跟随他,我愿意跟随着他,无论去哪里……”

温妮丝特想起妹妹曾对她说过的誓言,想起那些苦苦的哀求和挂满泪水的脸庞,那个时候她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,惹人疼惜。而此时,当最后一抹霞光被黑夜吞噬,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回旋着,像是在低诉:

“无论他是酒鬼还是赌徒,命运之神都将俯身亲吻他的额头,用一种唯有他才能理解的语言,为他指明一条通往光明,或是无尽深渊的朝圣之路。


        ——阿门。”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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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8.19 19:25:00 
 蜈 蚣 辫。  

 

扎这样的辫子,若是头发稀松些的,扭起麻花股来,会生生地觉着疼。

所以我小的时候鲜少扎它,一来是由于自己给自己编的难度委实太大,镜子也不好照着,哪里不顺溜,哪里落下了一绺,也无从知道。

这二来呢,是由于母亲梳头发的手向来重,密齿的木梳往下一捋,全然不顾头发在哪处打了结,得格外地轻些慢些。
所以每每总是辫子还未开始编,我就已经咬牙切齿地咿呀个没完了,有时忍也忍不住,那头发一扯,眼泪就跟着流下来。

母亲偏不喜我这样的娇气,动辄用梳背敲我的头,于是不待到头发梳完,辫子编齐整,我已是泪水纵横了,就着清晨微肿的眼睛和脸,对着大面的穿衣镜子,也无法笑开颜。


我母亲的手自是十分的巧,光平常的麻花辫就会编好几种,三股的四股的,若是你头发生得厚实些,可以编到八股以上,末了缠上一小段细绸子或是红丝带,显得娇俏可人。然而这也是家妹长大之后,我得出的结论。
我的头发生就的少,至多扭成四股,而且因为发尾太细的缘故,绸子丝带也缠不住,索性拿皮筋儿一绕就算完结了。


有年冬天,大妈家的二女儿来帮母亲打理布匹行,她最喜给我梳头,常常喊我搬一个小凳儿坐在她身边,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。
那个时节总是阴冷,柜台里面光线虽暗却暖和,我总是乖乖坐在那儿,任由她给我梳花样好看的头发,她的手轻巧——那是一双到冬天就肿冻的手,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痒痒,不知多少回,我就那么靠在她膝头上睡着了,觉醒了之后不及待地去抚摩那头发,心里头自然是十分欣喜的。


那是一种别样的麻花辫,多年后我才得知它的叫法,蜈蚣辫,与其秀美的式样比起来,虽不大雅致却也尤为形象。编法算不上特别繁琐,然而我给我长头发的芭比编过,家妹留起长发的时候我也一再尝试,始终没能够编缀出称心的样子。


后来我常常会想,若是在阳春三月里,回到家乡我们曾住过的屋前,挪一张小木椅,在暖融融的阳光下,由人轻抚着长发,该又是一段多么值得铭记的岁月啊。

只是——
旧人已故成追忆,良人又遥遥不可期,纵有千般无奈,更与何人语。


标签:悼念日,与头发有关,故事,不自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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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遂/2009-06-21
成绩快要出来了,一....
未遂/2009-06-21
很久很久没有到花这....
vickie/2009-06-11
娜塔莉在镜子中间看....
中博网友/2009-06-09
你咬字再清楚一点会....
Lillian/2009-04-27
娜塔莉想去陌生的地....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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