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,对于随着时光流逝却一直留在她记忆里的人,以及温暖过她的各种形式的爱,蒂娜无一例外地进行了反思,这种反思因为贴上了成人的标签,显得细致敏锐,审慎而深入。
当然这需要否定的勇气,否定他人,否定爱,继而深刻地否定自己。
蒂娜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布兰德一家。记忆从一辆轰鸣南下的列车开始,绵延不绝地向远山驶去,如同一段永不见终点的旅程。
透过车窗,她看见她正与布兰德先生的侄女争吵不休,不一会儿两个小女孩便面红耳赤地扭打成了一团。事由已不可考。要么是因为她手中的糖果盒,要么就是另一个小女孩漂亮的蕾丝裙子。总之最后的结果是,一声尖利的哭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,整个车厢的乘客都瞪圆了眼睛望向她,那目光咄咄逼人,甚至满含控诉,她觉得那一轮红红的牙印像是刻在了她自己脸上,而不是对手可怜的胳膊上。
在一位老妇人的亲切安慰下,穿蕾丝裙子的小女孩一直哇哇地哭,哭来了布兰德夫妇,哭来了她的表姐表哥,也哭来了她“敌人”的父母。
她的“敌人”就是小时候的蒂娜——整个车厢里最坏的孩子,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,乱蓬蓬的头发也赌气地竖着,衣领下的一道抓痕让她觉得刺痛又不自在。她的父母连打她耳光的工夫也没有,一把夺走了她的糖果,和布兰德一家一起涌向了那哭泣的孩子。要是平常在家里,她是逃不过责骂和打罚的。
小时候的蒂娜不论走到哪里都不是一个好孩子,这一点不用她的妈妈过多描述,布兰德一家也是十分清楚的。布兰德夫人极喜爱蒂娜的弟弟小弗恩,常常感叹说真想把他带到他们家,做她的孩子,蒂娜因为这句话,到哪儿都牵着她的小弗恩,她总是离布兰德家的人远远的,不和他们说话。
这样的一个孩子长大后会怎样呢?
有句俗话说,三岁看到老。蒂娜十三岁的时候,和小蒂娜还是有一样的地方,更多的则是不一样。小时候的蒂娜走到哪儿都不讨人喜欢,可长大了却不是这样,从别人的目光里,她觉得大家还是喜欢她的,即便并非那么回事,也决不至于讨厌。这一点,从布兰德一家对她的悉心照料上,她已足够自信地这么认为了。
布兰德夫妇把她从遥远的地方接到自己家里过圣诞节,给她穿上她从没有穿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漂亮衣服,带蝴蝶结的帽子,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响的小皮鞋,这样一装扮起来,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小女孩看上去也像个小公主,布兰德夫人总是慈爱地说,蒂娜留下来,做我们家的小公主吧。
蒂娜和小伙伴们也非常合得来,甚至是在那遥远的小时候视她为“敌人”的那个小姑娘,也喜欢和她在一起玩,她似乎早已忘记那轮红红的牙印了。可是,布兰德先生的儿子杰弗里对蒂娜总是不那么热情,或许他还记得她表妹胳膊上那轮狰狞的牙印,又或许是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本来就很难成为朋友,蒂娜觉得应该是后者,因为后者是可以改变的,后来他们也成为了朋友,虽说算不上要好,但至少不像小时候那样离他远远的,从不理睬她。他们一起玩游戏,一起给圣诞树装上彩灯,给雪人戴上帽子,他常常像个大哥哥一样分给她大块的蛋糕和饼干。
蒂娜在布兰德一家的围绕下,度过了温暖而欢乐的圣诞,她似乎从不想家,只有当爸爸打来电话时她才觉得有些伤感。然而她告别了爸爸再次投入布兰德大家庭的怀抱时,她真想一辈子都在这儿,一辈子做他们家的小公主,一辈子,一辈子都不要和杰弗里哥哥说再见……
然而,自从十五岁时和布兰德一家分别以后,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。他们的父亲,从合伙人走到陌路,一切也都随之结束。然而有个名字却一直延续,延续,直到蒂娜二十三岁的时候……
二十三岁的蒂娜与三岁和十三岁的蒂娜都不一样。
她常常独处,喜欢一个人坐火车旅行。
她仍然记得那个叫杰弗里的男孩,不过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已懂得,那并不是爱。
但她也没有再爱过任何人,因为她常常独处,并且喜欢一个人旅行。
两年过去了,她坐在这里反思,她觉得她所需要的,只是一个同样温暖的圣诞节,和一个同样温暖的大家庭。
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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